斬首與空襲不能顛覆政權
特朗普政府試圖光用空襲迫使伊朗政權更迭，不但違反軍事常識，更可能把美軍拖入持久戰泥潭。
美國總統特朗普在針對伊朗高層的軍事行動後，多次呼籲伊朗人民推翻政權，但伊朗政府不僅沒有崩潰，反而迅速完成權力交接，由前最高領袖的兒子穆傑塔巴．哈梅內伊（Mojtaba Khamenei）出任新的最高領袖。三月十二日，「小哈梅內伊」發表首次公開講話，宣示將繼續封鎖霍爾木茲海峽，並要求鄰國關閉境內的美軍基地，充分展現了伊朗的抵抗意志 。
許多分析人士對美軍「斬首行動」的有效性提出質疑。回顧相關理論，不難發現，過去百年，空襲戰略經歷了早期過度高估，到如今回歸現實的歷程。其中，芝加哥大學教授羅伯特．佩普（Robert Pape）的理論尤為重要，幾乎準確預言了當下美國所面臨的戰略困境。
空襲理論之父判斷
被譽為「戰略轟炸之父」的意大利將軍朱利奧．杜黑（Giulio Douhet）最早系統性闡述了空襲理論，他於一九二一年出版《制空權》（The Command of the Air），主張空軍應優先摧毀敵方空軍力量，隨後大規模轟炸工業中心、交通樞紐、能源設施，甚至平民密集區。他特別強調「士氣攻擊」，即透過無差別轟炸，製造社會恐慌與崩潰，摧毀民眾意志，迫使政府投降。
到了冷戰高峰期，美國博弈論學者托馬斯．謝林（Thomas C. Schelling）在一九六六年出版《武器與影響》（Arms and Influence），認為空襲不應追求一次性毀滅，而應逐步升級，讓敵方預見未來將承受更大成本，從而理性讓步。謝林強調，空襲是施加壓力的手段，但需保留談判空間，避免衝突過度升級。在他看來，空襲若被視為「末日審判」而非「可控威脅」，反而可能激發對手更強烈的抵抗。
外科手術式精準打擊
冷戰末期，美國空軍上校約翰．沃登三世（John A. Warden III）於一九八八年提出「五環理論」（Warden's Five Rings），將敵方國家視為有機系統，由內向外包含：領導層、關鍵生產設施、基礎設施、民心士氣與野戰部隊。他主張空中力量應「由內向外」，優先摧毀核心的領導層環節，以實現「戰略癱瘓」。
沃登認為，現代精確制導武器使空軍有能力以外科手術式的精準打擊，跳過傳統的地面部隊，直接攻擊敵方中樞。該理論在一九九一年海灣戰爭中大放異彩，沃登親自參與規劃的「沙漠風暴」空襲行動成功癱瘓了伊拉克指揮系統，使後續地面戰僅持續一百小時便結束。但美軍從未成功「斬首」伊拉克總統薩達姆，導致該理論效用未被實踐。
無地面部隊成功率為零
芝加哥大學教授羅伯特．佩普在一九九六年出版的戰爭理論書《轟炸致勝》（Bombing to Win）中，透過對超過三十場歷史戰役的量化分析，系統性地反駁了上述杜黑、謝林和沃登等三人的理論。佩普將空襲策略分為懲罰、風險、斬首與拒止四類，並得出結論：若無地面部隊配合，單純針對經濟或平民的戰略轟炸，成功率幾乎為零。他認為，唯有針對敵方野戰部隊、切斷其前線補給與作戰能力的「拒止戰略」，才是有效發揮空襲作用的途徑 。
佩普主張，杜黑的「士氣攻擊」不僅無效，甚至可能適得其反；而沃登的「斬首戰略」則容易產生更強硬的繼任者，使局勢惡化。海灣戰爭的勝利驗證了「拒止戰略」的重要性，但佩普強調，空中力量從未獨立決定戰局，最終仍需地面部隊來鞏固戰果。
梳理四位學者的觀點，可以清晰看見空襲理論的演進軌跡，反映了人類對戰爭手段的認識，從迷信單一武器決勝千里，轉向重視戰略目標與現實條件之間的複雜互動。
此次美軍針對伊朗高層的迅速打擊，在戰術上可謂實踐了沃登「五環理論」的頂點——精準「斬首」。然而，在戰略層面，特朗普政府試圖藉此達成杜黑所謂的「迫使政府投降」之效，卻造成了「末日審判」的效果——非但未能瓦解伊朗政府，反而激發了更強的抵抗意志與民族團結。
從近期事態發展可以發現，即便美方可以繼續襲擊伊朗高層，也很難達到其「政權更迭」的戰略目標。新任最高領袖穆傑塔巴發表講話的同日，特朗普斥責伊朗高層是「精神錯亂的混蛋」（deranged scumbags），從側面印證了特朗普政府在發起斬首行動時，似乎從未假設過伊朗不投降的後果，也沒有對此有所準備。在對手反應不似自己預期時，只當對方是無法理解的精神病。
一子錯滿盤皆落索
回顧特朗普政府於二零二五年十二月發布的《國家安全戰略》，其中明確主張回歸「門羅主義」（Monroe Doctrine），並提出「特朗普推論」（Trump Corollary），似乎展現美國戰略收縮。然而，此次美國意圖透過一次迅猛的斬首行動顛覆伊朗政權，然後繼續將力量放回美洲。如今戰火已開，霍爾木茲海峽恐被伊朗長期封鎖；如果選擇地面入侵，無疑將使美國再次深陷戰爭泥潭，更加背棄戰略收縮的初衷。這恰恰說明，缺乏戰略遠見的決策者，終將被迫面對理論與現實之間的殘酷落差。
李炘，80後，上海出生，香港長大，香港浸會大學社會科學碩士畢業，長期從事傳媒及智庫相關行業，目前為網絡媒體香港輕新聞總編輯。
《亞洲週刊》，2026年3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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