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英兩國對雙十暴動認知落差



1956年10月10日,九龍及荃灣等地爆發嚴重騷亂,史稱「雙十暴動」。事件造成60人死亡、400多人受傷,超過6,000人被捕,港英頒布戒嚴令,至16日才解除。這場騷亂不但是香港歷史上死亡人數最多的暴動,也引發中英兩國的外交風波。檢視英國解密檔案可以發現,面對中方提出的抗議,英方往往先將其視為某種「政治戰」,進而引發一連串的誤判。

廣州未遂襲擊與國民黨的「英烈事蹟」


1956年可謂多事之秋,雙十暴動當日,廣州公安破獲一宗由國民黨特務策劃的破壞行動。該行動共選定48個目標,包括戲院、茶樓、百貨公司和公園等人口密集場所,以及鐵路、油庫等戰略設施,原定於10月10日晚間8時左右同步引爆炸彈。廣州各級政府透過大規模巡邏阻止了襲擊,最終拘捕90名涉案人員,並於翌年處決其中多人。1右派《工商日報》也注意到,那段時間廣州軍警大規模動員巡邏戒備。2


此事可與台灣忠烈祠的紀錄交叉印證。1957年間被公安機關處決的少校郭文生,少尉鄧炳勤、梁毅平及譚日明等人,均被列入「武烈士祠」牌位K6-23。官方紀錄的「英烈事蹟」為:「破壞偽廣州聯合戲院被捕就義、爆破匪愛群大廈被執不屈就義、破壞偽廣州戲院被執不屈就義、破壞廣州廣澳碼頭任務完成後被捕」(原文如此)。在香港方面,有一名叫范少嫺的少尉因「組部失事為港警逮捕刑訊不屈自戕」。3

忠烈祠具有官方褒揚功能,祭祀的是「為國捐軀」,並有「重大忠貞事蹟且足資矜式的官兵及警察」,可作為廣州未遂襲擊由國民黨策動的佐證。而這類襲擊也非孤立事件,蔣介石在1962年發表的《國慶紀念告全國軍民同胞書》中,頗具總結意味地形容中國內地到處「爆炸」,試圖以此論證內地民心不穩。他宣稱:「不問是直接的抗暴,間接的破壞,都是革命復國的行動!」4

1949年後,國民黨進入內地的難度日益增加,特務通過港澳進入內地便成為了最可行的途徑。5《大公報》在10月18日報道,廣州的特務由香港特務機關派遣,公安機關搜出的炸藥亦由香港運入廣州;同日另一篇報道指,有特務從香港潛往澳門,藏匿槍械並運入炸藥,澳門因而戒嚴。6

英方對廣州未遂襲擊的判斷


然而,這些已經廣泛報道的未遂襲擊卻沒有得到英方的足夠重視。周恩來總理在10月13日和16日兩次召見英國代辦歐念儒(Sir Con Douglas Walter O'Neill)。在致英國外交部的第591號電文中,歐念儒匯報了他與周恩來的首次會面。他認為這場暴動對國民黨而言「有害無益」,並因為中方媒體有條不紊的報道,加上中國外交部很快召見他,導致歐念儒從一開始就懷疑暴動是中方假借國民黨發動的。他承認,這一猜測沒有任何根據。但仍認為中方在暗示:如果共產黨真正介入,必然有能力製造更大規模的混亂。7

英國代辦歐念儒(Sir Con Douglas Walter O'Neill)

在596號電文中,歐念儒匯報他於 16 日與周恩來的第二次會面,此時他仍不知道廣州發生了未遂襲擊,並斥之為「無稽之談」(cock and bull stories)。他形容,周恩來現在更強調香港局勢對中國安全的威脅,而不是像以往那樣強調香港居民的安全。猜測中國媒體最近報道廣州未遂襲擊案,以及指控國民黨特務取道香港進入廣州,都只是為「政治戰」(political warfare)尋找例證。8

英國外交部於19日回覆歐念儒的第744號電文,一方面以懷疑的語氣要求中方拿出證據;另一方面又表示,英方無法對所有由香港前往內地人士的身份負責9。兩者都說明英方的基本態度,在整份CO 1030/387文件中,都沒有英方官員認真考慮廣州遭到未遂襲擊的可能性。

英方的態度顯然令中方不滿,周恩來指中方人員一直嚴格遵守法律,但是卻沒有受到足夠保護,英方甚至把事件說成左右兩派衝突,質問英方是否希望香港的左派加入戰鬥,又或者希望美國也加入。在多次溝通無效後,周恩來留下強硬警告:「你知道我們可以輕易製造麻煩,但是我們不想這樣做。」(594號電文,原文:You know we could cause plenty of trouble in Hong Kong easily, but we don't want to.)

廣州的未遂襲擊案是中英雙方認知差異的關鍵,雖然無法證明英方所有情報機構都對廣州的未遂襲擊「一無所知」,但材料充份顯示,英方過早地把中方的抗議放入「政治戰」的框架去理解。

新華社有沒有被包圍?


如果說英方對國民黨跨境活動的掌握不足,尚可解釋為情報來源有限,那麼港英對香港現場情況的錯判,則顯得耐人尋味了。當時的新華社並非一般新聞機構,是中方駐港的官方機構,也是今天中聯辦的前身。鑑於雙十暴動期間,暴徒除搶劫財物外,還會搶走文件,中方自然十分關注新華社的安全。
港督葛量洪(Sir Alexander Grantham)在暴動最激烈時正在休假,10月13日回港後,他向殖民地部發出第779號電文,稱新華社從未被暴徒包圍,也從未受到威脅,因為新華社所在的加拿分道(Carnarvon Road)位於危險區之外。又表示,新華社曾向警方申請保護,但由於保護申請眾多,警方不能提供專門保護,只在附近巡邏。他強調向新華社所提供的保護「並無任何歧視」(There was no discrimination whatever in the degree of protection afforded.)。10

港督葛量洪(Sir Alexander Grantham)

在10 月 16 日的799號電文中,葛量洪甚至對殖民地大臣表示,不應對周恩來的指控置之不理,而應予以反駁,他重申了新華社從未被暴徒包圍或攻擊。11數小時後,歐念儒在第二次會面時把這一說法告訴周恩來(594號)。英國外交部推薦歐念儒使用葛量洪的三份電報(779、795及799號)作為回應12,其後英方一直堅持這種說法。直到10月19日,歐念儒才向中方承認:廣東省銀行確實遭到破壞與威脅,新華社亦遭到反覆圍堵與威脅,直至警方最終趕到才得以解圍(the branch office of the New China News Agency had been repeatedly encircled and threatened until the police eventually arrived)。13

葛量洪誤判的關鍵:嘉頓麵包廠


葛量洪低估暴動政治性質的關鍵,在於嘉頓麵包廠遭到襲擊。他在第779號電文中指出,雖然部份與共產黨有關的建築遭到攻擊,但它們並非唯一受害者。最早被破壞、損毀最嚴重的建築之一,是與任何政治團體無關的麵包店(實際上是嘉頓麵包廠,原文:One of the earliest and worst damaged buildings was a bakery with no political affiliations.)。這成為英方主張暴動不能單純理解為政治攻擊的重要依據。

嘉頓麵包廠標誌為紅色五角星

然而,嘉頓遭襲的原因並不確定。一種流行說法認為,早期廠房標誌為紅色五角星,因而被暴徒誤認為左派機構14。另一種說法則見於周奕的《香港左派鬥爭史》,相較於左派與嘉頓頻繁的商業合作,右派社團則因兩年前的賒帳糾紛與嘉頓交惡。由於嘉頓堅持結清舊帳才能訂貨,部份國民黨支持者憤而將其列入黑名單,並藉暴動進行報復。換言之,無論哪種說法,都無法完全擺脫政治色彩。

港英政治部與國民黨的關係


既然中方人員及財產的安全有賴港英警察維護,警隊能否保持中立並依法執法,便成為另一個關鍵問題。第一次接見歐念儒時,周恩來就點名「克什米爾公主號」(Kashmir Princess)事件中的人物李洛夫(Li Lo-fu),指他依然活躍於香港警察政治部,且定期與台灣聯繫。1510月17日,中國外交部副部長章漢夫進一步向歐念儒點名李洛夫及李福基(Li Fu-ki),又表示Wu Wen-hui是國民黨駐港特派員,與港英保持密切聯繫。16

殖民部的另一份文件CO 1030/676,可以證實Wu Wen-hui是國民黨駐港的「非正式聯絡官」(unofficial liaison officer),自1956年至1958年持續向台灣外交部發報。牛津大學教授曾銳生指出,政治部很多官員對中共存有偏見,與Wu Wen-hui等國民黨駐港代表保持良好關係,工作層面偏袒國民黨,有時會影響官員執行中立政策的方式。17

筆者曾參加2016年在香港理工大學舉行,由石中英主催的「雙十暴動六十週年紀念學術講座及工作坊」。澳門科技大學譚志強教授引用台灣方面的檔案,指港英在暴動初期,曾默許在港的「親台」人士攻擊「親中」人士。18可以說明,港英內部存在有利於國民黨活動的土壤。雖然這與港英政策上「支持國民黨」存在差異,但也意味?中方的抗議絕非空穴來風。

從情報失誤到外交危機


葛量洪曾處理1952年10月10日由國民黨下屬「反共抗俄青年團」發動的騷亂19,也處理了一年半前轟動全球的「克什米爾公主號」爆炸案,理應對國民黨在香港的活動保持更高警覺。英國下議院更質疑,在這個「衝突熱點」,為何會讓總督與警務處長兩名關鍵官員同時不在香港?20

現有材料顯示,英方的情報和中方相比存在明顯的落差,卻不斷懷疑中方提出的情報,並把中方抗議理解為政治戰的一環。這不表示所有英方官員都缺乏警覺,也不表示中方每項抗議都精確無誤。問題在於,英方似乎沒有把抗議可能具有政治目的,與具體事實可能成立加以區分。

這種誤判是否有意為之?當時英國輿論要求成立委員會調查暴動成因,葛量洪堅持先由港英自行準備報告(即後來的《九龍及荃灣暴動報告書》)。他的理由是,調查委員會很難避免評論騷亂背後的政治因素,若把責任歸咎於中國某一政治派別,無論在國內或國際上都可能弊大於利。21這番話顯示,他所優先考慮的不是單純查明事實,而是避免調查結果引發政治問題。

葛量洪在1965年出版的回憶錄中,呈現出一個複雜的自我形象。他既認為香港終將歸還中國,又希望維持現狀;既承認中方的一些指責合理(指克什米爾公主號爆炸案),又害怕承認這些指責帶來政治壓力。葛量洪在擔任港督期間建樹頗豐,但作為英國官員,他必須在維持現狀與解決問題之間作出取捨,而英國文官體系的慣性往往使前者凌駕於後者。短期而言,假裝一切與政治無關,似乎有助於維持現狀;但長遠來看,若以冷戰思維取代事實核查,安全問題便可能演變為外交危機。

雙十暴動不僅打破了1955年葛量洪訪華後中英間相對緩和的局勢,更深化了雙方日後的互不信任,影響極為深遠。資深傳媒人石中英對此提出「三加一」的概念,認為香港歷史上的三場暴動存在一定聯繫。而歐念儒所擔憂的左派反港英運動,也在11年後如自我實現的預言般爆發。

國際政治固然充滿算計,但當情報一開始便被視為「政治宣傳」,核查便不再受到重視,最終形成誤判。這或許是我們回望雙十暴動七十週年之際,最應銘記的歷史教訓。

李若浮
《明報月刊》,2026年11月1日

1〈1956年特务欲将广州炸成火海 选定48处爆炸点〉,《广州日报》,2009年9月17日 https://www.chinanews.com.cn/cul/news/2009/09-17/1872047.shtml(也可見〈香港國民黨特務機關指揮 特務圖炸愛群大廈汽車 全案已被公安機關破獲 周漢勤鄧淑儀落網 炸藥及雷管搜出〉,《大公報》,1956年10月18日。)
2 〈充滿緊張與恐怖氣氛 駐穗共軍及「偽」警全部動員巡邏警戒〉,《工商日報》,1956年10月2日,第三頁
3 中華民國國防部,國民革命忠烈祠,忠烈將士查詢 https://afrc.mnd.gov.tw/faith_martyr_pic/default.aspx
4 蔣介石:《中華民國五十一年國慶紀念告全國軍民同胞書》,1962年10月10日 http://ccfd.org.tw/ccef001/index.php?option=com_content&view=article&id=962
5 樊俊朗:〈國民黨在香港的組織、活動與困境(1949—1970)〉,2018年,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研究所碩士論文,P.54
6〈香港國民黨特務機關指揮 特務圖炸愛群大廈汽車 全案已被公安機關破獲〉,《大公報》,第三版,1956年10月18日
7 香港政府檔案處編號:HKMS158-3-1,英國解密文件編號:CO 1030/387,No. 591,October 16, 1956,Doc.80 https://search.grs.gov.hk/tc/arcview.xhtml?q=hkms158-3-1&eid=k3hB3oO5Lm14WGukWT10uw
8 CO 1030/387,No.827,October 18, 1956,Doc.86(殖民地部轉外交部電文596)
9 CO 1030/387,No.744,October 19, 1956,Doc.101(外交部電文)
10 CO 1030/387,No.779,October 13, 1956,Doc.25
11 CO 1030/387,No.799,October 16, 1956,Doc.68
12 CO 1030/387,No.828,October 18, 1956,Doc.87(轉發英國外交部17日737號電文)
13 CO 1030/387,No.840,October 20, 1956,Doc.107
14 〈嘉頓中心聳立80年 見證深水?社區發展〉,獨立媒體,2017年8月14日 https://www.inmediahk.net/node/1051349
15 CO 1030/387,No.584,October 13, 1956,Doc.28(外交部電文)
16 CO 1030/387,No.594,October 16, 1956,Doc.103(外交部電文)
17 曾銳生(Steve Tsang),〈Hong Kong's Strategy for Survival in the 1950s〉,The Journal of Imperial and Commonwealth History,Vol. 25, No. 2(May 1997), P. 306
18 雙十暴動六十週年紀念學術講座及工作坊,2016年10月15日,香港理工大學演講堂
19 香港政府檔案處編號:HKMS157-2-2,英國解密文件編號:CO 1023/101,No. L/M 376/53,November 4, 1952,P.87 https://search.grs.gov.hk/tc/arcview.xhtml?q=Kuomintang+Activities&eid=bsbga00zb%2B0Td%2BEUgZt%2BLg
20 Lachie McDonald: THOSE TWO DAYS COULD HAVE COST HONGKONG, Daily Mail, October 16, 1956.
21 CO 1030/387,No.783,October 14, 1956,Doc.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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