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雙十暴動七十年祭 為蔣介石祝壽埋騷亂玄機
一九五六年十月十日，香港李鄭屋徙置大廈外牆上的「雙十」徽號和國旗被徙置事務處職員拆除。按照當時的規定，居民可以掛旗，但不能影響建築物觀瞻。當年留港的國民黨支持者（下文簡稱右派）不僅懸掛旗幟，還搭建了近兩層樓高的巨型「雙十」徽號，徙置事務處於是採取清拆行動。港英政府新聞處當晚發出的稿件強調，行動「係依照往年所採取之程序」。[1]
但這項例行的清拆卻引發了香港歷史上死亡人數最多的暴動。港英的報告指出，除了抗議裝飾被拆，右派還要求懸掛巨幅孫中山及蔣介石肖像[2]。那麼，右派為什麼在一九五六年如此執着，不惜違反港英的規則，也要堅持「非掛不可」？
史丹福大學胡佛研究所研究員林孝庭指出，一九六六年國民黨情報單位在廣東多地發動破壞行動，作為慶祝蔣介石八十大壽的「獻禮」[3]。沿着這條線索，香港在一九五二年和一九五六年先後發生與國民黨有關的騷亂，恰好分別碰上蔣介石的「六六華誕」（六十六歲生日慶祝的習俗，在江浙一帶較為流行）和「七秩華誕」（即七十歲生日，蔣介石生於一八八七年，華誕為虛歲生日）。這種時間上的重疊不能證明雙十暴動是為祝壽而策劃，卻能說明這個年份確實有些特殊。
屋外裝飾是右派表忠
在國民黨的宣傳中，十月十日「國慶」、十月廿一日華僑節、十月廿五日台灣光復節，以及十月三十一日蔣介石生日，經常被納入「光輝十月」的框架一同慶祝。一九五一年，國民黨中央委員會通過「慶祝總裁（蔣介石）華誕指示要點」，要求活動「不鋪張但須普遍熱烈」，並要求「策動民眾作自動自發的表示，尤應以當地民眾為主體」。實際指引卻十分具體：公共場所須懸掛國旗，黨政機關要設置壽堂，開放簽名祝壽，戲院安排相關劇目，學校講述蔣介石的言行和革命事略[4]。表面上「民眾自發」，實際上有清晰的組織要求。掛旗數量、參與人數、遊行規模和募款成果，都可以成為地方黨部向上級呈報的動員指標。
一九五六年，適逢「國慶」四十五週年和蔣介石七十歲生日，赴台參加活動的香港代表團被稱為「國慶暨祝壽團」[5]，右派報紙報道雙十活動時，也反覆把「國慶」與「七秩華誕」並置。連美國CIA的《情報週報》也注意到，國民黨當年加大了海外雙十活動的宣傳和經費[6]。在這個意義上，李鄭屋外牆和樓頂上的徽號並不只是慶祝裝飾，也是地方組織能否展示忠誠、是否完成動員任務的公開標誌。同時，香港左派為防止右派搗亂，每年十月一日和十月十日要增派人員留守會所，後來連十月三十一日蔣介石生日也納入防範日期[7]，可見香港左右兩派都把這些日子視為政治動員和安全部署的高峰。
若將一九五六年十月十日的騷亂定義為「雙十暴動」，香港實際上經歷了兩次「暴動」。一九五二年十月十日，右派聲稱國旗遭毀，隨後在深水埗、旺角和油麻地襲擊左派工會及醫院，造成十多人受傷，並掠走工會會所文件和財物。警方施放催淚彈，驅散近千名暴徒，最後拘捕廿一人。
英國解密檔案CO 1023/101顯示，港英認為這場騷亂主要由台灣控制的「反共抗俄青年團」策劃，並把三十一名骨幹分子遞解台灣。台方則對「雙十節」期間過激的行徑表示遺憾，保證不會再犯。港英政治顧問區鼎敦(Sir Geoffrey Aldington)在一九五二年十一月四日給英國外交部中國與朝鮮事務主管約翰斯頓(Charles Hepburn Johnston)的報告中指出，該組織即將併入蔣經國主導的「中國青年反共抗俄聯合會」。他警告，國民黨可能以為，在港英殖民地從事活動即使得不到同情，也至少得到某程度的寬容，並寄望低調地遣返多名主謀能起到糾正的作用[8]。
暴力行動組織像軍隊
區鼎敦另一份十一月二十七日的報告更具體描述「青年團」在香港的架構，他指暴力行動的負責人是彭超杰（Pang Chiu-Kit），形式類似軍隊，以調景嶺為總部，下轄九個師，每師分為三至四個營，每營再分成十個行動小隊（他也指部分編制可能只存在於紙面上）。區鼎敦同時表示，左派對騷亂瞭如指掌，但沒有大肆宣傳。他認為，左派在這次事件中所展現的紀律性及其對警方保護的依賴令人矚目，但「不能指望他們日後仍能保持同樣的克制」。[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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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港英政治顧問區鼎敦(Sir Geoffrey Aldington) |
林孝庭認為，蔣經國接掌情報工作後，試圖透過香港的組織展現跨海運籌能力。而一九五二年的騷亂事件，使港英政府對他留下極差印象[10]。一九五三年起，港英政府設立專門機構偵察國民黨活動，甚至有駐港的黨員被捕[11]。但多數成員都僅僅被驅逐出境，這些措施沒有消滅國民黨在香港的組織。台灣方面的資料顯示，一九五零年代國民黨在港澳吸收的新黨員甚至佔全亞洲新黨員數的百分之四十五。[12]
所謂的「反共抗俄青年團」也沒有真正消失。根據史料，它在併入「聯合會」後仍繼續活動。資深傳媒人周奕記述，五六年雙十暴動時，該會成員曾簽發汽車通行證，並乘車在外圍擔任指揮[13]。該會總幹事曾廣順在一九五七年九月為港英政府拘禁，歷時三個月，後遣返台灣[14]，是目前查到因為「雙十暴動」被遣返台灣的最高級別官員。其後曾廣順一路高升，一九八四年更擔任僑務委員會委員長。他對於中英談判的回應是：「十三年後香港不一定會落入中共手中。」[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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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廣順 |
致力於探究香港歷次暴動的資深傳媒人石中英早在十年前與學者的交流中提出了「三加一」的概念，即將一九五六年的雙十暴動、一九六六年天星小輪加價暴動、一九六七年的「六七暴動」（即反英抗暴），連同澳門的「一二三事件」置於同一歷史脈絡中考察。近年，香港歷史博物館也將三場發生在香港的事件合稱為「五六十年代的社會衝突」。由一九五二和一九五六年的兩次暴動來看，這個視角確實有一定啟發性。
「護旗」犧牲被蔣表揚
一九五二年的騷亂反映出，右派如何藉旗幟被毀一事動員成員襲擊左派。一九五五年十月十一日的孔靄松（孔松）案，則進一步把旗幟衝突轉化為政治榮譽。據當時報道，益豐搪瓷廠領班、搪瓷自由工會主席孔靄松因不滿左派工人李濃撕毀兩面青天白日滿地紅旗，雙方發生爭執，最後孔靄松在工廠內被殺[16]。李濃翌年被法院以誤殺罪判處兩年徒刑[17]。
孔靄松死後，港九工團聯合總會為他設立治喪委員會[18]；台灣方面則以更高規格宣傳這宗案件。蔣介石接見赴台參加雙十活動的香港工團人士時，稱孔靄松「護旗犧牲」是最英勇、最光榮的舉動，是勞工界最光榮的一頁歷史。其後台北舉行約二千人參加的追悼會，蔣介石題寫「英靈不泯」，陳誠題寫「英烈常昭」，多名國民黨要人送上輓聯；孔靄松的弟妹也被安排赴台，接受教育和食宿接待[19]。
這場追悼把香港工廠內的衝突納入「國家敘事」，孔靄松不再只是工人衝突中的死者，而被塑造成以生命捍衛「國旗」、效忠「國家」的「烈士」。香港的右派報刊更把案件推向政治忠誠的層次，包括《香港時報》和《工商日報》在內的六家報紙無視香港法院的禁止報道命令，繼續大篇幅報道孔靄松的紀念活動，最終合共被判罰二萬二千二百五十港元[20]。
孔靄松案為翌年的雙十暴動提供了政治資源：把「護旗」變成忠誠考驗，並透過台灣的追悼、宣傳和對家屬的禮遇，向香港右派確認政治效忠的價值。對大量滯留香港、無法前往台灣的右派而言，無疑具有示範作用。
對國民黨的宣傳部門來說，孔靄松案也形成了一種典型範式。雙十暴動發生後，國民黨黨報《中央日報》就在十月十一日以〈港匪徒竟撕我國旗 激起公憤發生鬥毆 青山道徙置區群眾忠勇可嘉〉[21]為題進行報道。側面說明國民黨已經形成路徑依賴，第一時間把「護旗」等元素加到報道的敘事中。
廣州百人參與襲擊
一九五六年雙十暴動是直接由台灣情報系統策動，還是由國民黨地方力量自發，現有資料仍不足以作出確定結論。但同年十月十日，國民黨特務機關在廣州實施「華南行動計劃」，則是不可忽略的旁證。當年國民黨特務針對四十八個目標進行襲擊，包括戲院、茶樓、百貨公司、公園等人流密集場所，以及鐵路、油庫等戰略地點，原定當晚由一百多名潛伏特務同時引爆炸彈[22]。
廣州各級政府及公安組織大規模巡邏和治安部署，拘捕多名涉案人員，並在隔年依法處決其中多人。台灣忠烈祠的牌位和「英烈事蹟」記錄也可與中國內地公安資料互相印證：一九五七年間被處決的少校郭文生，以及少尉鄧炳勤、梁毅平和譚日明等人，均被列入「武烈士祠」牌位K6-23。官方記錄的「英烈事蹟」包括破壞廣州戲院、聯合戲院不屈就義、爆破愛群大廈被執不屈就義等等[23]。香港也有名為范少嫺的少尉被港警拘捕，最後自戕的記錄。在港英的《九龍及荃灣暴動報告書》當中，則稱他為「暴動份子」。
忠烈祠有官方褒揚的功能，祭祀的是為「中華民國」殉職，並有其「重大忠貞事蹟且足資衿式的官兵及警察」。同一批人，在中國內地檔案中是被處決的特務，在忠烈祠的敘事中則成為被捕後不屈而死的「烈士」，正好揭示冷戰政治的核心矛盾：針對公共場所和平民的暴力，在一方是恐怖襲擊，在另一方卻是功績。蔣介石在一九六二年的《國慶紀念告全國軍民同胞書》中甚至宣稱，不論直接抗暴或間接破壞，都是「革命復國」的忠義行動[24]。
橫向來看，港英的證據能較為充分指控一九五二年的騷亂由國民黨策動；縱向來看，台灣的資料顯示一九五六年廣州的未遂襲擊確實由國民黨策動。縱觀一九五零年代，香港因旗幟歸屬而起的衝突並不少見，但大多影響有限。這反過來說明，如果沒有組織動員，零星摩擦本身很難演變成重大暴亂。
特殊語境下的「國慶」
國慶通常象徵秩序和團結，但在內戰與冷戰的政治文化中，它也可能成為挑戰對手、證明效忠的公共舞台。蔣介石的生日同樣不只是私人紀念日；在組織化的祝壽制度下，海外行動可以被理解為對領袖和「反攻復國」國策的獻禮和為國民黨犧牲。當「國慶」四十五週年與蔣介石七十歲生日重疊，地方組織面對的便不再只是一場節日慶典，而是一場需要向上級交代的政治考試。
「六六華誕」對應一九五二年（五二年騷亂），「七秩華誕」對應一九五六年（五六年雙十暴動），「八秩華誕」又對應一九六六年廣東多地的破壞行動。這些年份不足以單獨證明，每次暴力行動都源於對政治人物的祝壽，卻構成一個不能忽略的歷史問題。 ▇
李若浮
《亞洲週刊》，2026年10月16日
[1] 〈港新聞處發表聲明 公布騷動事件起因 徙置辦事處現款被劫傢具被焚 高級職員及幫辦也遭圍毆受傷〉，《大公報》，第四版，1956年10月11日
[2] 《九龍及荃灣暴動報告書》，第二章：敘述（九龍方面），第10點，1956年12月23日
[3] 林孝庭：〈冷戰時期臺灣在港澳地區的地下工作〉，演講紀要，中研院近史所檔案館，2026年7月30日 https://archives.sinica.edu.tw/experienceTalkDetail/45/19
[4] 〈自由中國軍民熱烈慶祝總裁六秩晉五華誕〉，《改造》第30期（臺北市：中國國民黨中央委員會，民國40年11月16日），頁59。（周俊宇：「一人有慶，兆民賴之」─蔣中正在臺時期的祝壽現象及其領袖形象塑造，（2007））https://tci.ncl.edu.tw/cgi-bin/gs32/gsweb.cgi?o=dnclresource&s=id=%22A07090429%22.&searchmode=basic&tcihsspage=tcisearch_opt1_search
[5] 〈各地華僑代表千人 在國慶前分別抵台〉，《工商日報》，第二版，1956年10月2日
[6] NATIONALIST CHINA AND THE OVERSEAS CHINESE, November 5, 1956 CIA-RDP79-00927A001000080001-4，P.9，https://www.cia.gov/readingroom/docs/CIA-RDP79-00927A001000080001-4.pdf
[7] 周奕：《香港左派鬥爭史》（2002）P.126
[8] 香港政府檔案處編號：HKMS157-2-2，英國解密文件編號：CO 1023/101，HONG KONG: KUOMINGTANG ACTIVITIES，No. L/M 376/53，P.87 https://search.grs.gov.hk/tc/arcview.xhtml?q=Kuomintang+Activities&eid=bsbga00zb%2B0Td%2BEUgZt%2BLg%3D%3D&ls=q%3DKuomintang%2BActivities%26f_ori_refno%3DCO%2B1023%252F101%26yearMode%3DN%26page%3D2%26f_d%3D1950
[9] 香港政府檔案處編號：HKMS157-2-2，英國解密文件編號：CO 1023/101，HONG KONG: KUOMINGTANG ACTIVITIES，No. L/M 376/52 ，P.77
[10] 林孝庭：〈冷戰時期臺灣在港澳地區的地下工作〉，中研院近史所檔案館，2026年7月30日 https://archives.sinica.edu.tw/experienceTalkDetail/45/19
[11] 葉川睿，中國國民黨海外黨務發展（1950-1962），碩士論文，2011，國立暨南國際大學歷史學系研究所 P.67（〈中委會第56 次工作會議會議紀錄〉，《中國國民黨第七屆中央委員會工作會議第53～58 次會議紀錄》，1953 年10 月30 日，【黨：會議】7.4/56。）
[12] 葉川睿，中國國民黨海外黨務發展（1950-1962），碩士論文，2011，國立暨南國際大學歷史學系研究所 P.125（「海外組織工作檢討」，1961 年4 月10 日，【中山：鄭彥棻手稿】HW 782.886 8458(5) no.346）
[13] 周奕：《香港左派鬥爭史》（2002），利文出版，P.126
[14] 李慶平（前海外工作會駐美督導員），〈緬懷曾廣順委員長〉，《台灣好報》，2020年6月1日https://tw.news.yahoo.com/%E7%B7%AC%E6%87%B7%E6%9B%BE%E5%BB%A3%E9%A0%86%E5%A7%94%E5%93%A1%E9%95%B7-%E6%9D%8E%E6%85%B6%E5%B9%B3-000000088.html
[15] 〈僑務委員會委員長曾廣順表示：政府對香港問題持積極態度，決與香港共同奮鬥〉，《中華民國史事紀要》，國史館，P.22-23 https://www.drnh.gov.tw/var/file/3/1003/attach/24/pta_1619_4937084_51852.pdf
[16] 〈義士命殉國旗 兇徒狂施角銼〉，《工商晚報》，第四版，1955年10月12日 https://archive.org/details/NPKSE19551012/page/n3/mode/2up
[17] 〈孔靄松被殺斃案 兇手僅承認誤殺 控方亦將謀殺罪改易誤殺 結果祗判被告犯入獄兩年〉，《工商晚報》，第四版，1956年3月16日 https://archive.org/details/NPKSE19560316/page/n7/mode/2up
[18] 〈殉旗義士孔松入殮情形哀壯 大隊警察維持一切秩序後日出殯各界行公葬禮〉，《工商晚報》，第二版， 1955年10 月14 日 https://archive.org/details/NPKSE19551014/page/n5/mode/2up
[19] 温玉珍：〈雙十在香港：中華民國政府的政治文宣 1949—1959〉，城市大學博士論文，P.198，2023 https://scholars.cityu.edu.hk/en/persons/ycwen3/
[20] 〈被控藐視法庭案 六家報紙判罰款 控方說他們將謀殺案牽入政治〉，《大公報》，第5 版，1955 年11 月09 日 https://archive.org/details/NPTKP19551109/page/n3/mode/2up
[21] 〈港匪徒竟撕我國旗 激起公憤發生鬥毆 青山道徙置區群眾忠勇可嘉〉，《中央日報》，第二版，1956年10月11日
[22] 〈1956年特务欲将广州炸成火海 选定48处爆炸点〉，《广州日报》，2009年9月17日https://www.chinanews.com.cn/cul/news/2009/09-17/1872047.shtml#1
[23] 中華民國國防部，國民革命忠烈祠，忠烈將士查詢 https://afrc.mnd.gov.tw/faith_martyr_pic/default.aspx
[24] 蔣介石：《中華民國五十一年國慶紀念告全國軍民同胞書》，中正文教基金會，1962年10月10日 http://ccfd.org.tw/ccef001/index.php?option=com_content&view=article&id=962:0004-84&catid=241&Itemid=256&limitstar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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