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都賦能中英街 邊陲變機遇之窗
過去70多年，沙頭角中英街這個「邊境禁區中的禁區」，對港人而言是一道充滿神秘色彩的「鎖鑰」。
隨着當局開始局部開放，加上北部都會區發展戰略提速，以及國家十五五規劃對深港融合的賦能，這片昔日的「邊陲之地」，正迎來歷史性的蛻變契機。
1949年10月，美國《生活雜誌》攝影記者伯恩斯（Jack Birns）在香港與深圳交界的中英街拍下了一組照片：一塊僅及小腿的界碑，兩旁分別站着英國殖民地警察和內地邊防軍人。適逢新中國剛剛舉辦完開國大典，街道兩旁的房屋掛滿五星紅旗，還有不少居民對着記者好奇地張望。冷戰那時剛剛開始，氣氛不算十分緊張，當時的人可能難以想像，這裏兩年後就會成為禁區長達75年。
《人民日報》曾形容，中英街與德國的柏林圍牆、北韓的三八綫、越南的賢良橋一樣，被譽為「20世紀4條最著名的分界綫」，這張照片後來也成為東西陣營對峙的標誌之一。
然而，與其他布滿鐵絲網、哨站甚至地雷的分界綫不同，中英街始終是一條沒有高牆的開放式邊界。回歸後不久，沙頭角分區指揮官林慧敏還指，「這條『開放式』的邊界，令中英街比其他邊界更難管治。」
開放窗口禁區壁壘並存
對於中英街，中國與港英政府的態度截然不同。1951年，港英政府以防止偷渡及走私為由，將沙頭角共2,800公頃土地劃為邊境禁區。此後數十年間，香港一側嚴禁普通市民以旅遊名義進入沙頭角墟，更遑論踏足中英街，只有持有俗稱「禁區紙」的當地居民才能進出。
而在扮演「竹幕」的中國，卻在改革開放初期的1980年代，便已率先開放中英街旅遊，一度成為內地居民「不出國門也能看世界」的窗口。在全盛時期，前往中英街購物的內地遊客高達每日10萬人次，街上的金舖多達90餘間，令這彈丸之地水洩不通。
有趣的是，香港並非完全沒有旅行團前往中英街。曾主理工聯會華南旅行社中國旅遊業務的石中英，在回憶錄《英氣》（下卷）透露，在1984年《中英聯合聲明》發表後的幾年，他做得最落力的業務正是與深圳工會合辦的「中英街旅行團」，「每次旅遊巴20架，浩浩蕩蕩由華界進入中英街。」
能夠組織20輛旅遊巴士，足以證明這個景點對香港遊客有一定的吸引力。無論是尋幽探秘，還是了解歷史，又或是出於愛國情懷。這段記載，印證了一個奇特的現象：香港人若想看一眼「祖國」的中英街，不能直接從香港一側跨過，反而要繞道進入內地（華界），再由北向南進入這條街道。這種旅行團可謂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反映了陣營對峙下特有的荒誕。
石中英向筆者憶述，中英街雖然有一些土特產，但對香港人並無太大吸引力，香港市民之所以熱衷前往中英街，主要是為了親眼看看那些界碑。據他估算，前後約有10萬香港人透過他的旅行團到訪過中英街。
這些界碑共有9塊，一面以中文刻着「光緒二十四年中英地界」，另一面則以英文刻着「Anglo-Chinese Boundary 1898」。按租借99年計算，正好就是1997年。石中英認為，中英街本為一個整體，卻因一紙條約被分割為兩地，恰如內地與香港在當時的一個縮影，這條街既是香港被割讓的見證，也是理解香港為甚麼應該回歸的一條綫索，因此才會格外「落力」。
回歸以後，禁區雖然稍微開放，但遊客依然不允許進入中英街。已故的傳媒前輩鄭明仁，兩年前曾隨資深傳媒人員聯誼會的旅行團走訪沙頭角禁區。可惜該團由香港進入禁區，只能「遠眺」中英街，若想真正踏足，還是必須先到深圳。鄭明仁表示，最令香港遊客興奮的，莫過於隔着界碑，與另一邊的同胞握手。然而，遊客卻「不能再越雷池半步，否則會被視作偷渡，後果可以很嚴重。」
當年流血衝突埋下伏筆
這條邊境為何如此難以開放？表面上看，走私及偷渡等跨境犯罪等活動，確實為管理帶來困難。卻不足以解釋為何香港一側對中英街的封鎖如此持久而嚴格。更深層的原因，恐怕要追溯至一段塵封已久的歷史。
1967年7月8日，在中英街所在的沙頭角邊界，內地民兵與香港軍警爆發了罕見的槍戰。這場衝突共造成6人死亡、20人受傷，死者包括5名香港警員及1名中國民兵，另有10餘人輕、重傷。事件發生後，港英政府大幅強化了邊境管制，禁區的防衞等級從此再未降低。可以說，這場流血衝突為後續數十年的中英街香港一側「禁區中的禁區」地位，埋下了伏筆。
這段幾乎被主流歷史敘事遺忘的往事，直到2018年才以電影形式重回公眾視野。石中英任出品人、趙崇基導演、謝傲霜編劇的故事片《中英街1號》，以1967年沙頭角事件為背景，獲得了大阪亞洲電影節最優秀作品獎。
這部電影引起的討論，讓許多未親身經歷過那個動盪年代的人們，得以重新審視這段歷史。也為理解中英街為何長期處於禁區，提供了一個觀察角度。歷史傷痕造成的心理邊界，或許比界碑更難跨越。
急需優化旅遊配套增體驗
隨着自由行的開放，內地遊客可直接造訪香港各區消費，中英街的商業重要性大不如前。保安局和旅遊事務署積極研究以「團進團出」試點計劃，允許香港旅行團進入中英街旅遊。石中英感慨，在他有生之年，香港人終於不用再繞道深圳，就可直接進入中英街，他感到十分欣慰。
而中英街旅行團的開啟，更像是一種儀式--當兩地的遊客可以從容地跨越那道曾經充滿禁忌的邊界，不再需要繞道而行，中英街才算真正迎來了它最完整的面貌，也才能撫平那一段橫亙了數十年的歷史創傷。
如今，真正的挑戰即將開始，香港已經回歸多年，僅靠界碑恐難以吸引大量遊客。港府急需和各方共同努力，加快優化新界北的旅遊配套，配合各種深度體驗式的創新項目，才能夠令這個昔日的所謂「邊陲死角」，成為香港旅遊經濟的一大賣點，進而升格為「深港融合發展的機遇之窗」。
李若浮
資深時事評論員
香港經濟日報，香港競爭力，2026年5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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