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軍就此擺脫「戰爭泥潭」?

美國總統特朗普進行伊朗戰爭相關的記者會(白宮圖片



美以伊戰爭已持續超過一個月。在多方斡旋之下,美伊雙方達成暫時停火,美軍派出地面部隊登陸伊朗的壓力暫時緩解。然而,美國部署地面部隊需要時間,伊朗也需時整合國內武裝力量,這兩周停火是否只是為下一階段衝突做準備,目前尚不得而知。值得留意的是,即使硝煙暫息,美軍仍維持龐大的軍隊部署,外交資源也持續被德黑蘭的動向牢牢牽制,顯然尚未擺脫「戰爭泥潭」。

打不贏 退不出


何謂「戰爭泥潭」?學術界普遍將其核心特徵概括為「打不贏、退不出」的戰略僵局。美國政治學者喬納.舒荷佛—沃爾(Jonah Schulhofer-Wohl)在Quagmire in Civil War一書中將其定義為「繼續戰鬥的成本已超過預期收益,但撤軍卻會進一步增加而非降低這些成本」。換言之,只要衝突中的沉沒成本使一國無法自由退出,便已符合學術上的泥潭定義。

即使僅依賴海空力量,美軍若被迫長期滯留該海域、無法自由調整部署,便已構成事實上的牽制。派出地面部隊會大幅提高退出成本,令泥潭愈陷愈深,卻不代表不派地面部隊便可免於泥潭之困。如今美國若貿然撤軍,可能動搖其中東盟友體系與區域影響力;若持續維持軍事壓力,則需長期投入大量資源,成本遠超任何可預期的收益。這種進退兩難的處境,正是典型的「泥潭」特徵。

梳理相關理論不難發現,特朗普政府幾乎已全方位陷入這一困境。哈佛大學著名歷史學家阿瑟.施萊辛格(Arthur Schlesinger)指出,決策者常因過度樂觀,盲目相信「再加一點兵力就能取勝」,最終導致無法自拔。特朗普在斬首伊朗高層後未能迅速結束衝突,前段時間,更計劃加碼派出地面部隊,或考慮進一步攻擊民生相關的基礎設施,正是此種思維的體現。

美國外交關係協會前主席萊斯利.蓋爾布(Leslie Gelb)則從「國內政治動機」角度分析,即使決策者明知無法獲勝,也可能為了避免被貼上「失敗者」標籤而選擇維持僵局。共和黨面臨11月中期選舉的壓力,貿然退兵恐影響選情,這構成了難以退出的內在阻力。

斯沃斯莫爾學院政治學教授多米尼克.蒂爾尼(Dominic Tierney)認為,當戰略目標從單純摧毀敵方政權,轉向建立新秩序時,更容易陷入泥潭。特朗普多次公開宣稱要實現伊朗政權更迭,恰好落入此一陷阱。

先前提及的舒荷佛—沃爾教授還指出,外部贊助者持續提供資源,會導致衝突雙方均缺乏妥協動力。這讓人不禁聯想到海灣國家透過石油美元形成的循環體系,以及以色列對美國政治的影響力;另一方面,伊朗革命衞隊與外界的地下貿易網絡,也賦予其長期對抗的意願與資本。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美國對主要目標的迷失。美國在中東的戰略目標究竟是什麼?是遏制伊朗、保護以色列、維持石油美元,還是防止恐怖主義捲土重來?近日特朗普甚至揚言要奪取伊朗石油設施。當一國捲入衝突時,戰略目標本應清晰且有限。但今日美國在中東的處境,恰恰是目標過多、彼此掣肘,沒有任何一個目標能透過現有手段輕易實現,卻又沒有一個能輕易放棄。

以美國國務卿魯比奧為首的鷹派多次表達強硬立場;孤立主義傾向的副總統萬斯對長期軍事介入持懷疑態度;市場派的財政部長貝桑希望穩定油價,甚至暫時豁免部分伊朗石油制裁。結果,美國的停戰要求如同缺乏焦點的大雜燴,反而加劇了戰略目標的分散,如果不能整合各派意見,停火恐怕只會遙遙無期。

在美國對伊朗發動突襲之前,特朗普的戰略目標其實相當清晰,即透過「戰略收縮」實現「固本培元」。無論是推行對等關稅、強迫盟友投資美國製造業、要求盟友增加防務開支,還是在《國家安全戰略報告》中重拾「門羅主義」以固守美洲,其核心邏輯都是對內鞏固國內實力,對外降低美國的海外成本。這套策略旨在回應國際體系的深層變遷,而非隨機應變。

美國政治學家喬治.莫德爾斯基(George Modelski)的「國際政治長周期理論」,將國際體系演進分為全球戰爭、世界權力、非正統化、分散化4個階段。美國主導的國際體系約在2000年左右進入「分散化階段」,國際秩序從單極主導轉向多極競爭,中國快速崛起、歐盟深化整合、新興經濟體崛起即為明證。

戰線應收縮卻擴張


「戰略收縮」的目標,正是為了因應分散化時期的挑戰,為下一輪全球格局提前布局。在美國相對國力下降、體系走向多極化的背景下,收縮戰線、鞏固核心、減少不必要的海外承諾,是延續霸權壽命的理性選擇。雖然這些政策對主要競爭對手的影響有限,但對嚴重依賴美國的盟友而言,只能選擇不斷「輸血」,特朗普仍能在一定程度上實現戰略收縮。

相較之下,奧巴馬時期為「重返亞太」而與伊朗達成核協議,目的是從中東抽身;特朗普則希望透過迅速斬首伊朗高層,激發內部反抗,一勞永逸解決問題。結果,這種高風險的戰術選擇,反而讓美國深陷泥潭,更可能加速單極霸權的衰落。

這是大戰略層面的泥潭,不僅是戰術上部隊被困,更是戰略目標與手段嚴重脫節。一個本應收縮以應對多極化的霸權,卻在戰術上選擇擴張性高風險行動;一個本應集中資源應對主要競爭者的國家,卻將大量精力消耗在次要方向的軍事冒險上。

美國國大業大,政策的容錯率較高,短期內難以因單一失誤而崩盤。不過長遠來看,深陷伊朗相關泥潭將產生深遠後果:每一次中東軍事冒險,都在消耗本應用於國內基建與科技領先的資源;每一次對抗升級,都在侵蝕美國從中東抽身的可能性,干擾其核心戰略目標。

對於處在分散化階段的霸權而言,時間是最稀缺的戰略資產。戰略目標與戰術手段之間的矛盾,或許正是當前美國在中東處境的深刻寫照。過去一個月,美國的行動,是大國博弈的生動一課。在單極霸權日益衰落的格局下,香港作為國際金融與貿易樞紐,應密切關注局勢發展,提前做好經濟與地緣政治風險的準備。

李若浮 時事評論員
《信報》,2026年4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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