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全球化浪潮來襲 大勢所趨還是逆流?


英國公投脫歐和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無疑是2016年的兩件大事,都被視為反全球化或本土化的勝利。與此同時,各界都在競猜下一隻黑天鵝到底是法國的國民陣線、意大利的五星運動,還是德國的另類選擇。

「黑天鵝」之所以震撼,因為發生在一般公眾意料之外,當全球都在熱烈討論黑天鵝的時候,這個詞彙已經失去了意義。可以肯定的是,在全球範圍,各種不同程度的本土派都在蠢蠢欲動,不斷衝擊過去的主流社會。問題在於這種衝擊是曇花一現,還是徹底改變全球化的進程。

美國兩黨都是本土派

和英國脫歐不同,美國大選並非全球化和本土化之爭,希拉里也不贊成涵蓋美國、加拿大和墨西哥的《北美自由貿易協定》,和特朗普的分別,可能只是本土化進程的快慢。1988年簽署《北美自由貿易協定》的加拿大前總理梅龍尼(Brian Mulroney)在選前的擔憂很有代表性,他既不欣賞特朗普廢除貿易協定,也對希拉里感到不安,梅龍尼更表示:「如果民主黨重掌參議院,加拿大在國際貿易就會受到打擊。」

要本土化,反的自然不僅僅是《北美自由貿易協定》,希拉里對《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TPP)也不買賬,表示「會終止任何扼殺職位或壓低工資的貿易協議,包括TPP」。她也主張對中國徵收更多的關稅,這些都在特朗普發布類似的經濟政綱之後三天才公佈。以希拉里的政治智慧和選舉班底的研究實力,自然不會不知道「拾人牙慧」的弊端,何況希拉里任國務卿時,還推動韓國和哥倫比亞達成協議,結果被共和黨舊事重提大造文章。希拉里要出此下策,恐怕反映民主黨內,本土化也已經成為主流。

美國是過去全球化當之無愧的領導者,本屆共和民主兩黨候選人卻都是本土派,足以令人震驚。如果按照選票分析,可以發現共和黨主流派雖然不支持特朗普,但投票給共和黨的選民比對上屆只少了1.4%(2012年為60,933,504票,2016年為60,086,008票);而民主黨的總選票,則由2012年的65,915,795票跌到了60,556,142票,少了8.3%。這種現象,一方面是希拉里沒能力團結民主黨人,另一方面也代表民主黨人確實不太喜歡希拉里。究竟是嫌希拉里不夠本土,還是不滿希拉里推翻民主黨過往政策,無法得知。不過,隨著特朗普當選,這些細節很快都會變得不再重要。

全球化已經失敗過一次?

在此番亂局下,各方都在尋找一個夠說服力的解釋。近日,香港國際關係學者沈旭暉引用普林斯頓大學歷史系教授詹姆斯(Harold James)在2001的著作《全球化的終結》,由貿易、資本、人口這全球化三大支柱進行觀察,發現在19世紀晚期,「全球化」程度早已頗深。在貿易方面,1913年出口佔英國GNP30%,德國也有20%,在二戰後直到1980年代才得以恢復。在資本流動方面,當時的固定國際滙率制度,令資本管控政策形同虛設,資本可以迅速跨越國界,其程度至今仍未重現。在移民方面,當時更是世界人口遷徙的黃金時代,國籍還未成為人口流動的阻力,在1871至1915年間,一共有3600萬歐洲人向亞洲、美洲等「新世界」移民。

當時精英也和現在一樣,認為互聯互通只會加速,逐漸終止戰爭,永續和平繁榮。然而1930年前後,全球化進程停滯,隨之而來的是「大蕭條」和世界大戰。詹姆斯認為,戰爭只是導火索,那時的歐洲各國都沒有辦法通過內部立法和經貿政策滿足國民期望,紛紛將國內問題歸咎於「外國勢力」,最終「當國與國之間的隔閡逐步加深,戰爭就不再是不可能之事。」

詹姆斯的格局顯然比其他諸如——全球化不夠深入,本土派只是意外等論調高的多。在2009年的另一本著作《價值的創造與毀滅——全球化的週期》當中,詹姆斯以經濟學家熊彼得(Joseph Schumpeter)的「創造性毀滅」的概念,進一步解釋為什麼全球化總是遭遇失敗。詹姆斯認為「創造性毀滅」破壞了進步所必需的真正價值。創新和增長取決於金融,而後者會造成階段性的、不可避免的金融危機和經濟崩潰。

回顧一下全球化的歷史,自二戰結束後,全球化已經開始萌芽,在冷戰結束之後進程加速,到2000年左右達到頂峰,又在2007年金融危機之後備受質疑。誠然,任何政策都會有弊端,也不會有一勞永逸解決問題的經濟或政治主張,出現「波浪式前進,螺旋式上升」一點也不足為奇。但本土化是一種可行的替代方案嗎?或者說,歷史的主軸是到底向何處傾斜?同樣可以由貿易、資本、人口的框架分析。

本土化並非全球化的替代方案

如今提到納粹,可能只聯想到白人至上、屠殺猶太人和反共產主義,可是希特拉的《我的奮鬥》中,反复強調的其實是資本流動,他最著名的論斷是:「我對德意志發展的途徑認識得十分清楚,所以最堅苦的奮鬥,不在對付敵國而在對付國際資本主義」。

在這個前提下,外國競爭幾乎被消滅乾淨。而貿易壁壘和外籍勞工的嚴格限制,則是納粹經濟的重要特色,在德國佔領區內,除了搶掠戰略物資外,納粹實行嚴格的貿易壁壘,導致佔領區和附庸國黑市盛行。而納粹對外籍勞工的限制更是史無前例,將勞工劃分四個等級,制定相應規定和待遇,甚至不允許德國人和外籍勞工發生性行為。就算沒有戰爭的失敗,納粹的經濟政策也不可能長期存在,更談不上什麼發展,作為全球化的一種替代方案明顯是不及格的。

而共產黨的計劃經濟,雖然在理論上不反對自由貿易和外籍勞工,但是在實踐當中也困難重重。共產主義最著名的口號是「全世界無產階級團結起來」,但因為各種政治因素,外籍勞工的遷徙存在相當大的困難。被譽為東歐版歐洲經濟共同體的經濟互助委員會,以經濟區域整合和合作為主要目標,但也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國與國之間的自由貿易。

全球化會推倒從來嗎?

上一波的全球化浪潮,更準確的說是最後一波的殖民化,1900年左右歐洲列強幾乎已經瓜分了整個世界,和今天的局勢確實不能簡單的比較。正如梅龍尼所說,墨西哥加入《北美自由貿易協定》並非沒有作用,現在已經有越來越多的居美墨西哥人回流到原居國追求繁榮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美國在二戰之後逐步建立的經濟體系從未消失,資本主義的擴張天性也沒可能消失,此時出現的本土化,更接近一種安撫國內不滿情緒權宜之計,兩黨針對中國的貿易保護主義,也在為美國爭奪全球市場當中爭取最好的條件。故此,雖然全球化在短期內無可避免會遭遇到挫折,歷史的主流卻依然是全人類的合作,這種大勢,恐怕不是一兩場選舉,個別的國家退出貿易圈所能阻止的。

刊於《東方財經》雜誌,2017年1月1日;轉載香港輕新聞,2017年1月1日,https://litenews.hk/?p=25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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