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蕉戰爭2.0?管治成本高難奏效

Franklin D. Roosevelt and Theodore Roosevelt (AI)



在美國的政治家族中,羅斯福家族無疑是最重要的。這不僅因為該家族產生了兩位總統——叔叔西奧多·羅斯福(Theodore Roosevelt)和侄子富蘭克林·羅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也因為他們在美國歷史上的總統排名中始終位居前列。有趣的是,二人的外交政策取向截然不同:保守派往往更推崇老羅斯福,而進步派則更偏愛小羅斯福。在某種程度上,解讀這兩人的政策,便能大致把握美國左右翼在外交策略上的核心分歧。

2025年12月4日發布的《國家安全戰略》(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中,在「門羅主義」之後附加了「特朗普推論」(Trump Corollary),其思路無疑是效仿百餘年前老羅斯福對門羅主義的拓展,即「羅斯福推論」(Roosevelt Corollary)。

「門羅主義」反歐洲列強殖民


美國第五任總統詹姆斯·門羅(James Monroe)在1823年提出的主張,被後世總結為「門羅主義」。其核心是反對歐洲列強在美洲的殖民企圖,將之視為對美國國家安全的威脅,同時承諾美國不干涉歐洲事務。在當時的背景下,這一主張雖以維護美國利益為出發點,也遏止了殖民勢力在美洲的擴張,保障了南美各國的獨立。

老羅斯福則在1904年「委內瑞拉危機」後,對門羅主義進行新的詮釋,提出了「羅斯福推論」。他單方面主張,美國應在西半球行使「國際警察權」(international police power),以結束當地的「長期混亂」。當時委內瑞拉拖欠德國、英國和意大利的債務,三國計劃武力討債。老羅斯福一方面阻止歐洲國家入侵委內瑞拉,另一方面聲明美國會確保歐洲的「合法訴求」得到滿足,從而介入歐洲與南美國家之間的衝突。最終,委內瑞拉以關稅作為抵押,直至1930年才償清債務。

實際上,自1898年起,美國便頻繁軍事干預中南美洲局勢,直至1934年左右才告一段落。雖然這些行動不全發生在老羅斯福任內,但「羅斯福推論」無疑起到了承前啟後的作用。在此期間,美國干預過的國家包括古巴、巴拿馬、洪都拉斯、尼加拉瓜、多米尼加、海地等中美洲及加勒比地區國家,以及鄰國墨西哥。這一系列主要由美國海軍陸戰隊執行的軍事行動,多是為了「保護」美國的經濟利益,因此也被後世稱為「香蕉戰爭」(Banana Wars)。

在許多美國人,尤其是保守派看來,老羅斯福是「現代美國」的締造者。但他的政策也在南美地區埋下了長期反美情緒。這種局面直到他的侄子小羅斯福上台後才有所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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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羅斯福睦鄰 禁干涉他國


小羅斯福總統推行「睦鄰政策」(Good Neighbor policy),結束了美國對尼加拉瓜和海地的長期軍事佔領。並透過提供經濟援助、發展貿易關係等措施,將南美國家納入美國的經濟與戰略體系,確保它們在二戰中站在盟國一邊。這一政策實質上推翻了「羅斯福推論」,確立了主權平等和不干涉內政等原則。其標誌是1933年的《蒙得維的亞公約》,明確禁止任何國家干涉他國的內部或外部事務。

這些政策很快獲得南美國家的積極回應。小羅斯福更重要的貢獻在於,他將這種基於規則和合作的理念擴展至全球,為二戰後的國際秩序奠定了基礎。儘管他在聯合國成立前夕去世,但其核心理念在《聯合國憲章》等一系列文件中得以繼承,即透過多邊主義國際組織和國際經濟合作規則,取代戰前的單邊主義和軍事干預,從根源上減少侵犯主權行為。而他與邱吉爾共同發表的《大西洋憲章》中,關於「尊重各民族選擇其政府形式之權利」的原則,也被納入聯合國的框架。

誠然,有人會質疑老、小羅斯福的政策本質上都是從美國利益出發。小羅斯福推動殖民地獨立,有瓦解英法殖民體系,為美國拓展空間的戰略考量,他本人也並未完全遵守主權平等原則。但總體而言,其貢獻仍不可忽視。

然而,小羅斯福留下的這份政治遺產,似乎隨著2026年1月3日美國強行控制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的行動而宣告終結。

玻利維亞總統恩里克·佩納蘭達(Enrique Penaranda)和美國總統小羅斯福簽署條約,將玻利維亞的錫礦資源用於對抗軸心國。



美國國務卿魯比奧(Marco Rubio)在接受NBC訪問時,批評中國和俄羅斯等「非西半球國家」不應在該地區控制石油等戰略資源,強調美國不能讓西半球成為競爭者和對手的根據地。這一立場呼應了白宮2025年12月4日發布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的核心,即「門羅主義」的「特朗普推論」。該推論主張阻止競爭對手在美洲部署軍隊或控制戰略資源,強調美國對整個美洲的排他性主導,將西半球視為美國的專屬勢力範圍。

或許有人認為,美國干預南美本是歷史常態,特朗普只是表達得更為直白。但與二戰後不同版本的門羅主義(如甘迺迪和里根),甚至「羅斯福推論」相比,「特朗普推論」仍有幾處顯著不同:

一、從委內瑞拉一國來看,美國不再依賴代理人,計劃直接介入。二戰後,美國總統通常選擇扶持當地代理人進行間接統治,放棄了「香蕉戰爭」時期的直接佔領模式。特朗普卻指委內瑞拉反對派領袖馬查多(María Machado)在國內缺乏足夠支持,也未受尊重。這一評估或許十分務實,但其公開表態似乎是在為美國直接管治鋪路。當被問及誰將執掌委內瑞拉時,特朗普更暗示魯比奧可能成為過渡執政者。

特朗普多次表示行動的目的在於石油,將推動美國石油企業擴大在委內瑞拉的業務,而開採石油需要穩定環境。抓走馬杜羅固然激怒其支持者,公開貶低反對派領袖又會得罪另一批人。在缺乏廣泛民意基礎的前提下,僅派少量軍隊控制石油資源恐難如願。

歷史上,許多國家一開始都只想派駐少量軍隊維護關鍵設施,卻因局勢惡化而不斷增兵,最終陷入泥潭。正如《經濟學人》所指,特朗普能否在不陷入長期泥沼的情況下控制委內瑞拉,充滿不確定性,治理成本很可能遠超收益。

只顧利己 難復現200年前成功


二、從整個南美洲來看,美國在國力鼎盛時,也只針對一兩個小國動手;如今「特朗普推論」卻意圖控制整個南美。相比之下,老羅斯福時代的「香蕉戰爭」多集中於中美洲小國。特朗普卻稱委內瑞拉可能不是美國干預的最後一個國家,並向哥倫比亞、古巴、伊朗、墨西哥等多國發出威脅,甚至表示從「國家安全角度」需要格陵蘭島,直接觸及歐洲國家乃至北約盟友的利益。

在尊重主權、不干涉內政等國際規範已深入人心的今天,單邊霸權行徑越來越難被接受。西班牙在馬杜羅被捕後,旋即聯合哥倫比亞、巴西、智利、墨西哥和烏拉圭等五個南美國家發表聯合聲明,譴責此次突襲是「極其危險的先例」。是否會掀起新一輪反美浪潮,值得持續觀察。

三、從全球視角來看,美國將商業投資與殖民行為劃上了等號。傳統門羅主義僅反對歐洲的殖民統治,但「特朗普推論」卻將外國對戰略資源的投資也視為損害美國國家安全。目前中國在南美洲的經濟影響根深蒂固,涉及眾多戰略資產,更何況在南美投資戰略資產的不止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毛寧7日在例行記者會上表示委內瑞拉是主權國家,對本國的自然資源和一切經濟活動擁有充分的永久主權,並強調「 中國和其他國家在委內瑞拉的合法權益必須得到保護」如果特朗普政府堅持委內瑞拉在石油生産方面只能和美國合作,勢必引發全球動盪。

門羅主義之所以在過去能夠成功,在於現代國際秩序尚未建立時,以「井水不犯河水」的邏輯與域外大國進行利益交換。若只是單方面主張對南美洲的控制,卻不願放棄其他區域的利益,也不願與其他大國協商,這種「門羅主義」很難複現200年前的成功。況且,在全球化時代,門羅主義存在的條件已經消失。跨國企業資金源頭多樣,國家間貿易網絡錯綜複雜,遠非200年前可比。筆者認識的香港商人石中英就在回憶錄《英氣》下卷中談到,即便只是簡單的彩電生產,也可以牽涉中法美三國資本,甚至武器生產和「拉法葉軍購案」,複雜程度難用單一某國的資本加以概括。

然而,從進攻性現實主義(offensive realism)的理論視角看,美國的行為或許有其「合理性」。米爾斯海默教授(John Mearsheimer)曾多次表示,俄羅斯為防止北約東擴而出兵烏克蘭有其合理性。同樣,美國控制南美洲在他眼中也可能是一個「合理」選項。不過由「羅斯福推論」的歷史經驗來看,用強權政治劃分勢力範圍,最好的結果也只能是「贏了戰術,輸了戰略」。

「達則全球霸權,窮則門羅主義」過去只是一句戲言。隨著美軍抓捕馬杜羅的行動,「門羅主義的特朗普推論」(或「唐羅主義」)如果繼續推進,其他大國也只能被迫參與到劃分勢力範圍的遊戲中。這意味著,二戰後的世界秩序,可能真的即將遠去。

李若浮
時事評論員、傳媒工作者
刊於《信報》,2026年1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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