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不行不能成大國——白先勇談中國文化的傳承

左起:中文大學崇基學院院長梁元生、白先勇先生、中文大學翻譯系榮休講座教授金聖華、文化人間特邀主編潘耀明

編按:白先勇先生於本月14 日出任中文大學崇基學院六十周年誌慶的訪問學人,並舉行一系列演講活動。期間接受「文化人間」的優先訪問,談及他正在撰寫的《白崇禧傳記》、對中國文化的見解和推廣崑曲藝術的趣事,本刊在上周五刊出主要談及《白崇禧傳記》的上篇,今天刊出談論中國文化和崑曲藝術的下篇。白先生以他獨特的視角,分析中西文化,認為應對傳統文化重新評估,在學校教育中加強傳統文化的教育,頗有見地。

■:潘耀明、金聖華、李炘、鍾宏志
□:白先勇

■:我有一種印象,就是您很少談及政治,但看到梁元生教授在上兩期《文化人間》(編按:該文刊於2011 年2 月11 日《明報.文化人間》)上說時常和您談論「政事」,是我的印象有錯誤嗎?

□ : 那是60、70 年代, 我和梁院長(崇基學院院長)在加州大學聖芭芭拉分校,那個時候做夢也不會想到有今天這麼巨大的變化,當時中國正值文革,我們都對前途非常憂慮,我在看一些外國記者拍過的鏡頭,一些紅衛兵把寺廟裏面上千年的佛像一個榔錘打掉,眼睜睜看着我們幾千年的文化在眼前毀掉了,那時覺得是文化大浩劫,所以特別憂心。

中國知識分子對自己國家的前途總是憂心忡忡,今天還是,總是希望整個中國復興起來,希望中國不要走錯了路,這種情懷我想不管在海外、香港、內地和台灣都是。

■:我記得白先生在《明報月刊》上寫,應該再來一次五四運動,來恢復中國的傳統文化,現在中國在推廣國學,您之前的論斷很有遠見。

□:二十世紀,好像整個中國民族有些失魂落魄,不僅政治、軍事上的,整個民族在心靈上都有些躁動漂浮。而為什麽會這麼動盪,和傳統文化的解體很有關係。我也一直在思考,二十一世紀是對我們整個民族傳統文化的一個大考驗,這個世紀還能不能復興,重振大漢天聲,還能不能恢復我們漢唐文化的輝煌,文化是最關鍵的。

■:五四運動是在中國被打敗後產生的,當時要去尋找物質方面的解藥,西方文明就是解藥。但現在的中國崛起也是依照西方的模式,那麼,國學的復興對於現在的中國有沒有意義?

□:五四運動有他正面的東西,但是他的後遺症是我們今天要講的。五四時代向西方學習有他的歷史背景,就是救亡圖存,當時中國無論軍事、政治、文化方面都是一邊倒的被西方和日本壓倒,中國知識分子第一要務就是救國,那時沒有時間、機會給你長期的考慮和計劃。我們當時是要以最短時間趕上西方,所以看看我們大學的教育史,在某方面就是追趕西方科技教育的奮鬥史,延續到今天為止還是如此。

所以對文化,例如中國傳統藝術、音樂、戲曲等,一直受到忽略、邊緣化,從前文人傳統都放棄了,這對我們整個文化認同、意識有多大的損害和影響,影響到今天我們的教育制度,我們自己把我們的傳統文化從教育系統剔除出去。

■:日本在政治體制是學西方的,但是傳統文化還是很好保存下來。

□:是,到日本的京都看看,那些木造建築,都保留的很好。日本學西方可以學得很快,還可以超過,他們的豐田汽車還把美國的車子打垮,Sony 的電視可以把西方的科技拿來更進一層、精緻化,那是因為日本自己的東西沒有丟掉,他把自己精緻的文化放在科技上面。

西方的文化成就了不得,當然要學習、了解,但是有些東西是不能複製、克隆和模仿的,去巴黎羅浮宮走一趟,就知道那個傳統是學不來的,是多少年的累積沉澱。從羅浮宮過來再到奧賽(奧賽博物館,法國巴黎的近代藝術博物館),要把奧賽一起學下來嗎?怎麼學?沒有辦法複製,只能受他的靈感啟發,徐悲鴻到法國受到啓發然後創作自己的畫,這是有可能的。

我們從小學、中學、大學一直都是畫蘋果、畫香蕉,畫維納斯頭的石膏像。中國如此了不起的中國水墨畫、山水畫,我們的老師也不會了,都是西化了(笑)。我在想如果要法國人都畫我們的山水畫,這不是很可笑嗎。我覺得在我們藝術教育上很荒謬,一代一代的教育部長都是這樣,沒有人問一下為什麽,為什麽藝術、音樂、戲劇都要全盤學西方?學不學的過來?

到意大利佛羅倫斯的烏菲茲美術館去看《維納斯的誕生》,你就不敢畫維納斯了。我覺得這些東西要歸結到教育體制,百年樹人,中國就缺乏蔡元培這樣的教育部長,如果我們一向有10 個、20 個蔡元培這樣的教育部長,那麼中國的教育和文化就不一樣了,這是根本問題。

■:中國畫很大寫意的成份,沒有客觀評價這個東西好或者不好的標準,會不會因為這個原因導致中國文化無法生存?

□:我想當初不是因為這個,而是崇洋,西畫的抽象畫更加抽象,中國畫如工筆畫也是很寫實的。基本原因還是因為全盤西方。當時可能有個認知,中國要現代化、跟上歐美,以為文化也要跟他們一樣。我認為這是很錯誤的一個觀念,畫山水畫、聽崑曲不代表不會電腦,沒有科學證明我們學自己的美術就不能學科學!

我們在倫敦演出的時候,支持我們的趨勢科技這個跨國公司,趁在倫敦開會,一些來自北歐、西班牙的高層都去看《牡丹亭》的演出,100 多個搞電腦的高層,對於崑曲也是喜歡的不得了。

現在的學校都鬧窮,我們現在在北大、蘇大、台大設立崑曲課,都是自己找來錢,北大有可口可樂支持,台大有趨勢科技支持,蘇大有一位美國石化企業家支持。我們現在推廣崑曲,也是在救亡運動,救亡圖存,再不救就來不及了,眼看着崑曲就沒了,沒了就沒了。我們的元雜劇已經不會演了,這麼了不得的戲劇就沒了,多麼大的損失!京劇也非常危險,崑曲一度氣若遊絲,現在危機仍方興未艾。

■:白先生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把崑曲這個小眾的文化推廣到大眾、年輕化,這是大突破。怎麼想到把崑劇搬上大舞台?

□:搬上大舞台是必然的,從前崑曲的演出方式是在蘇州的拙政園、忠王府的小舞台。後來崑劇沒落了,只有靠一些文人、曲友來維持,張充和有一本書《曲人鴻爪》非常好,那就是最典型的文人雅士——俞平伯、吳梅那一群人維持住中國的文人傳統。現在客觀條件改了,都是大型的歌劇院,因此崑劇表現的方式也改了,不改的話就趕不上這個時代而被淘汰。傳統、傳統,不傳就沒有傳統,不傳就沒有了?!

我想,延續的方法有兩種:要麼還是小場地,觀眾一兩百人或者幾十人,演折子戲維持原汁原味,那是博物館陳列式的延續的方法;另外一種要普及大眾,我覺得學生觀眾很要緊,沒有知識青年的參與,崑曲延續不下去。我們去北大演出了一輪十二場,北大的講堂是2,000 多人的,一輪三場就是6,600 個座位,天天滿,場場滿,2006 年,我們演了兩輪,兩輪就是六場,就是12,000 個座位。第二場是給傳媒大學的,我們故意免費給這些將來的記者看,先給他們「洗腦」,1,000 多個學生、40 幾部巴士,每天拖到北大來看得興高采烈。我最感動的是這些學生晚上11 點都不走,在那裏照相,臉上都在發光。

■:你怎麼知道大眾會接受呢?

□:我的靈感是從香港開始的,2002年香港康文署要我來演講,一排就排了四場崑曲演講。一場在港大,給港大的學生這很正常,中間兩場給香港的中學生,40幾家中學生,1,500 個人在沙田的文化中心,我想糟糕了,全都是講廣東話的,沒有字幕的演講,怎麼讓他們兩個小時不打手機、不打瞌睡、不講話?我教了29 年的大學生,從來沒有教過中學生,這是我的教學生涯最大的挑戰(笑)。我說怎麼辦去引起他們的興趣呢?只有當場請演員來示範,找幾個年輕的美女俊男來,我選的全是演戀愛的生旦戲。崑曲有個特點,戀愛的戲特別多,所謂「十部傳奇九相思」,和京戲不一樣,京戲講的大都是忠孝節義。

正好當時選中了蘇州崑劇院的小蘭花這一班,蘇州人長的好!女孩子長的水靈靈的,男孩子也很有書生氣,剛好也演了《牡丹亭》的「驚夢」和《西廂記》的「佳期」,這些東西小孩子一看興高采烈,電話不打了,也不打瞌睡了,還問我為什麽古代人戀愛這麼大膽,我說,對啊,明朝的時候比你們還大膽。這麼一來給我靈感,中學生都可以看,崑曲可以走進校園。

崑曲老師傅都慢慢的老去,我們也希望訓練年輕演員接班,給年輕人看。《青春版牡丹亭》是一部愛情神話,談戀愛談要9 個小時,很長,但戀愛總是美的,總是能吸引人的。這也是我認為崑曲可以復興的原因之一。

■:中華文化傳播、傳承下去,對教育制度具體有什麽建議?

□:對我們傳統文化重新評估的時候到了,不能延續二十世紀對傳統文化的看法,現在那麼多的出土文物和新的東西,也不必救亡圖存了,可以很客觀的評估我們的傳統文化,從小學、中學紮根,加強傳統文化的教育,如美術、音樂、戲曲等等。現在我們把毛筆丟掉了,這是很大的損失,我們的文化就是來自毛筆,羅素(Richard Russell)講過一句話,「只要中國有毛筆存在,中國文化就不會消失掉。」我們現在毛筆不在了,這不是很危險嗎?我們書畫就是這麼來的,整套美學、線條就是這麼來的。而現在小孩子上美術課,塗鴉用水彩筆、蠟筆,其實拿毛筆也是一樣呀,為什麽要畫維納斯的頭像,畫畫山水、人物、花鳥不是一樣嗎?我們自己的牡丹畫的多好!

現在我們有喘息的機會了,二十世紀內憂外患,中日戰爭、文化大革命,怎麼建設文化?不管經濟怎麼發達,軍事政治怎麼強,文化上不行就不可能變成一個大國,何況我們也應該回頭看看我們那麼輝煌的過去了,怎麼能不回頭看呢?(金:人家的垃圾就撿回來, 自己的就丟出去。)就是,中國人就是不愛惜自己的文化,與法國比較,他們亡國幾次,但是他不怕,法國人對文化的優越感永遠不會動搖,國家弱不是理由。希特勒走過凱旋門的時候,他不敢去毀掉法國的文化,那麼一個魔王在法國的文化之前他有了一種尊敬,他不敢放火去燒羅浮宮,而我們自己反而一個榔錘打下去。

《明報》,文化人間,2011年2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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