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偈香港:旁觀香港「80後」社運

城市大學內的反高鐵苦行(網絡圖片)


請問你覺得香港「80後」作為一個群體,有何共性?

我覺得共性就是「80後」在成長過程中經歷了深刻的精神危機。比較起前代的香港人,80後見證的是香港由盛轉衰,再到邊緣化的一個過程。

97年以前工資年年漲,工資加不夠就可以跳槽走人。那時我們覺得香港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紐約倫敦東京也不稀罕。我們相信只要好好讀書,上大學,畢業工作以後就每年都可以獲得好報酬,沒有什麼需要擔心的,這不僅僅是父母教育的結果,也是我們從新聞和父母實際生活當中理解到的一套價值觀。回歸後的一大災難是樓價大跌。香港人視房子為財產最重要的組成部分,基金股票保險都不如房子重要。 97年以前,香港人還有一個迷思,覺得樓價即使下跌也會很快恢復。

我家就是一個典型例子。我父母是專業人士,香港回歸以前房價連連攀升,所以一直沒有置業,回歸後董建華出手抑制樓價,香港樓價微跌,那時我父母覺得時機到了,傾盡家產買房,買房之後便遇上亞洲金融風暴,三個月後房價便蝕了100萬,直到現在,房價才在賬面上回到當初買房時的水平,這還不計利息和通脹因素。即使是那些躲過了98年金融危機的香港人,到了03年「非典」襲來之時也都在劫難逃。

這些災難打擊的不單是財富,更是香港人的自信心,80後的特點是沒有見過香港起飛前的樣子,從小香港就是很繁榮的,不知道其它可能性的我們,對這種打擊更感到絕望。此前香港人流行「四仔主義」,就是買架車仔、追個女仔、供間屋仔,生個BB仔,買房升值是香港人一生頭等大事。但「四仔主義」至此破滅,新出路在哪裡?不知道。社會學有所謂「失序」一說,指的是舊價值觀業已破壞,新價值觀尚未建立的社會狀態。我們這些香港「80後」就是在這樣的失序狀態下度過青春期成長起來的。

就你本人而言,這樣的成長經歷有何影響?

對我本人的影響就是促使自己去反思香港,意識到香港的成功主要是拜歷史機遇所賜,是享受了中國百年苦難的紅利。也就是說香港的繁華是由於中國不開放,中國改革開放之後香港的優勢就漸漸消失。正如舊日揚州的繁華有賴漕運,漕運改則揚州衰。香港的經濟衰退不是暫時性的,而是結構性的,事實上這也是很多人的共識。

這是否正是現在很多人擔憂香港邊緣化、支持興建高鐵的原因所在?

是。雖然關於香港邊緣化的討論看似影響不大,但危機其實已經深深刻在每一個香港人心中。擔憂香港邊緣化的人士認為香港一定要加入中國的崛起當中,中國好則香港好,香港要謀求成為珠三角乃至南中國發展的主導力量,因此他們認為必須要建高鐵,重建發展平台。持這種觀點的人絕對不在少數,包括「80後」。這些「80後」認為,興建高鐵的成本由現在工作繳稅的上幾代人支付,下一代欣然接受,何樂而不為呢?

但那些從事社運的香港「80後」的立場有所不同。

其實我在2003年「80後」社運剛剛起來的時候就曾經涉足過這個圈子,和許多社運人士都比較熟悉,了解他們的想法。他們部份人的立場也是對香港邊緣化的回應,認為香港比發展比不上內地,但可以比價值。不過有時候不顧真實歷史的複雜脈絡,盡找一些香港和內地不一樣的地方加以誇大擴張,比如強調香港人很文明、很法制、很多元等等。他們就是要標榜自己跟內地不一樣,只有當我跟你不一樣,我才能顯示優越性,自我陶醉一番。這也是最極端地反對高鐵的那些人的觀點。當然,反高鐵很複雜,不能一概而論。

你能否具體說說「80後」社運反高鐵的主要理由?

此次反高鐵主要是兩股力量,一是菜園村關注組,一是「107動力」。這兩股力量背後其實是兩套完全不同的話語體系,平時根本合不攏,但在這次事件中合流。菜園村關注組所主張的是發展不能以犧牲人的生活為代價,因此要求不遷不拆。但這個主張其實蠻弔詭的,因為8成菜園村村民認為拆遷可以接受。其實關注組是在藉這個話題發揮他們的整套理論議題,包括梁文道,他不能算是社運中人,但和社運人士關係很好,他說不能犧牲別人成就自己。這些人是很固執地在一個鄉愁式的語境中拒絕任何改變和變化,這是左派應有的思維嗎?真正的左派像馬克思等人同情弱勢但並非拒絕發展,真正的左派恰恰沒有那種小農式的「廉價的同情心」。我還想強調一下,這些號稱關注菜園村、要保留菜園村生活方式的社運青年,本身並非以這種方式生活。既然他們自己並不過這樣的生活,為何要別人過呢?當8成村民都接受拆遷的時候,他們的道德高地又在哪裡呢?

另一股力量「107動力」情況如何?

「107動力」背後是獅子山學會,這個學會是香港的一個民間智庫,信奉自由放任主義,他們沒有直接上街衝擊立法會,但是提供了很多理論支持。他們認為社會主義正在削弱香港人的自由,香港人必須保住「全球最自由經濟體系之一」的特殊地位。他們反高鐵的理由是認為政府花669億建高鐵太多了,是浪費公帑。這次反高鐵的很多「80後」其實是出於這種觀點,而非關注菜園村生活方式。

就是反凱恩斯主義。

香港很多人反凱恩斯主義,持傳統自由放任主義立場。張五常的《賣桔者言》被香港中學生當作「聖經」,幾代人都是讀他的書長大的,耳濡目染,潛移默化。而且,無論今天看來自由放任主義多麼不合理,畢竟當年香港的經濟起飛是自由放任主義創造的。當時港英政府的財政司司長郭伯偉甚至不收集經濟數據,一切由市場決定。即便08年金融風暴之后凱恩斯主義在國際上又回來了,但很多香港人的觀念是守舊的,漠視新的證據,他們還是認為經濟危機時政府不應擴張開支,應該節省開支。像「O靚模」周秀娜,她是「80後」,沒上過大學,估計也沒學過經濟學,但可以嫻熟地質問,「現在經濟危機還沒有過去,為何要花669億賭這一局?」可見這種思維方式根深蒂固。其實興建高鐵也不單純是凱恩斯主義刺激經濟,是要和內地的發展接軌。

據我觀察,這次反高鐵除了你剛才提到的兩種思維以外,還有一種非常極端的思維,是由陳景輝闡述的。他認為興建高鐵將會使成員流動不僅限於香港的「地方共同體」內部,而是流動於「區域層次的大珠三角」,會因此瓦解「香港的邊界本身」。

陳景輝這套思維背後其實是以陳雲根(筆名陳雲)為代表的一派觀點。陳雲根主張「不建高鐵,自為核心」,理由是——下面是他的原話——「當中共的人民幣被迫成為自由的國際貨幣,人民幣不再依附美元,美國逼迫中國當大哥,不能再認弟弟,中共以金融勢力形成亞洲權力圈而美國完成經濟整固的時候,中美就會有大衝突。以中共的知識能力和處理危機的能力,到時便會焦頭爛額。香港要自保,香港的民主進程、國際化進程、反共的中華化進程,其實就是要維護香港的政治特區地位,在國際衝突中令大家對此地留有一手,令香港倖免於難。」且不說這種說法毫無常識,把夢想寄託在美國身上,本身就是最愚蠢的。像陳景輝喜歡標榜「我們香港人不明白愛國主義」,根本是以無知為榮。就像美國右派宣稱的,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都有權保持我的偏見。

你認為他形左實右?

是形左實右。有一本書,Wilhelm Reich的《法西斯主義群眾心理學》,很值得一看。法西斯主義就是效仿左派方式的右翼排外的群眾運動,強調浪漫主義的鄉愁、土地、家園等等。香港這麼小的地方,根本搞不了法西斯主義,聊以自慰而已。但陳景輝並不能代表「80後」社運,目前對「80後」社運思潮還不能做出完整的評價,它包含了多種觀點、多種因素,並非單一立場所能概括,還有待進一步觀察。

有一件事我很好奇,像陳景輝這樣的專職社運搞手,他們的日常收入從何而來呢?

事實上香港的社會福利制度保證了一部分人可以專職從事社運。和內地由政府壟斷社會資源不同,香港是小政府大市場,很多社會福利交給社會運作,有多種民間機構。從事社運的人士可以在這類機構裡找到出路,甚至必須在社運中表現不凡才能進這類機構。在這類機構工作其實收入不錯,比如站在社運最前方的「香港獨立媒體」(http://www.inmediahk.net/),它的編輯月薪13000元,高於很多媒體的薪資水平,香港幾大報社的普通編輯、記者的月薪也就是9000到10000元之間。

原來如此。

還有一點,香港自從港英時代起就有「行政吸納政治」的傳統,政府主動邀請社會上的異見人士進入建制。這一傳統誠然有很多優點,但其惡果是導致很多香港人靠搞事謀取上位,要做官就靠受招安。而且香港人有一種觀點,認為會搞事就是能力的體現。連事都不會搞,怎麼知道你行不行?所以總有一些老人家,像前面提到的陳雲根、梁文道,向年輕人提供理論資源,灌輸概念,教他們搞事。這些老人家喜歡扮演神。

但反過來說,一些建制派的政治人物,像曾鈺成(現任立法會主席)、曾德成(現任民政事務局局長)兄弟這些人,年輕時都是左派出身,都是反對港英政府的「六七暴動」的搞手,我想他們會覺得「80後」社運無非是做他們年輕時做過的事情。最保守的老人都是由最激進的年輕人變化而來的,他們不會把年輕人的激進真當回事,因為他們自己年輕時也曾經激進過。

「80後」社運是否也會被香港政府「行政吸納政治」、迅速招安呢?

我覺得不會,特區政府在這方面一向反應很慢。另外這次社運和以往的香港社運有顯著不同,因為「80後」是在互聯網環境下長大的第一代人。上一代的社運搞手,像施永青,三十歲以後就轉型找一份體面工作,進入主流社會。但互聯網創造了新的工作方式,比如網絡銷售、網站編輯等等,這樣一個人就可以長期「宅」下去,不需要穿西裝上班面對社會,這樣他們就可以繼續混淆現實世界和虛擬世界,固化既定的思維方式。

而且互聯網作為一種傳播媒介和傳統的報紙等媒介有很大不同,報紙一般會平衡各種觀點,但網站一般就只有一種聲音。而且現在的社運動員主要是在Facebook上建立主群,將自己的觀點貼上去,每一個主群都只有支持者才會加入。這樣每一個小圈子都是只有自己人看,只有自己人關心,只使用自己人的語言,循環論證,只有自己人才是對的。所以有學者說互聯網減少了不同觀點之間協商的機會,令社會分化,民主難以達成。還有,在網上想要吸引別人關注,就要做得更加出位,所以作風最出位的陳巧文會成為新一代領袖。

也就是說,互聯網時代的社運要比以往的社運激進許多。

可能老一代的社運搞手最早也是憤青,但玩一段時間以後就形成慣例,和警方有默契。像長毛(梁國雄)示威,細節都是事先和警方溝通好的,一路推撞下來連頭髮都不會亂,極具表演性。但「80後」社運的特點是根本不認為應當和建制發生關係。建制錯,我們對,為何要溝通?溝通本身就是錯的。我想這裡存在反對派和反建制派之別。反對派是在野政治勢力,是打算執政的;反建制派則認為反對派也是建制的一部分,也要打倒。現在「80後」社運就是反建制派。

那麼社民連這種靠社運起家的政黨能否駕馭他們呢?

社民連其實沒有搞多少社運就進入立法會了,這和台灣的民進黨很不一樣。黃毓民(社民連主席)是媒體起家,在大學裡教傳播學,很會玩媒體,他花了很多時間研究互聯網。可以說在香港所有政黨里社民連的文宣是最好的,在網上更是所向披靡,別的政黨望塵莫及。但通過這次元旦遊行的陳巧文襲警事件就知道社民連駕馭不了陳巧文。在意識形態的根源上,陳巧文就不同意社民連。社民連雖然喜歡作秀,但還是要和建制溝通的,做事講策略,黃毓民在立法會裡擲香蕉都是精心策劃好的,從來沒打算真的擲到人身上。但陳巧文做事不溝通,不講策略,真敢把警察弄傷,只關心搶占道德高地。

如果連社民連也駕馭不了陳巧文,那麼你覺得下一步會怎樣發展呢?

我覺得泛民主派會輸得很快,就像當年日本「東大事件」之後共產黨、社會黨迅速瓦解。這是成熟資本主義社會的天性使然。因為市民不理解激進行為,反而會親政府。如果我是「80後」社運的一員,我會很擔心以後會不會得到市民的支持。

你是說「80後」社運將會自我邊緣化?

一開始就是。 「80後」社運人士早就自稱「社運界」,一個具有自我認同和自我評分標準的「界」,可以和別的各種各樣的「界」不發生關係。回顧歷史,托派做了那麼多年毫無成果,現在這些社運人士自以為很激進的事情,其實歷史上早就有人做過,只是他們不知道而已。今天再做,結果可知。他們越激進則社會越保守,美國右翼新保守主義的興起是嬉皮士運動和反戰運動刺激下的產物,尼克松也是靠「沉默的大多數」上台的。這是有規律可循的。

有位香港文化界的名人曾經援引毛主席的話,稱香港「80後」社運青年是「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請問你對這個說法有何評價?

我相信他也是出於好意才這樣說。但我家有一句祖訓:沒有那麼大的頭,就不要戴那麼大的帽子。我覺得香港「80後」作為一個群體應該省悟,如果我們沒有做好準備,沒有完整策略,沒想清楚未來社會怎樣發展,那麼我們這一代人可能很快變得無足輕重。因為我們理論修養不及「70後」,道德包袱又多於「90後」,我們在夾縫中生存,唯有提高自身的水平,才能活出屬於我們這一代人的意義。

上海《讀品》雜誌,第94期,2010年2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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